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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九门 陈皮X二月红】有美人兮(二)

“我觉得陈皮并不可靠。”

在与二月红沉默着对坐了很久之后,坐在主位上的老人突然开口道,像是谈家常一般语气随意。

二月红并不觉得轻松,老人锐利的目光紧锁在他的身上,带着久居高位的威仪和那么一点儿不易被觉察的居高临下。近来老班主他很喜欢用这种近似于公事公办的语气同二月红说话,仿佛对方不是他宠了大半辈子的独苗苗,而是他的手下,是个普通的红家小辈。

父子间的对话充满了仪式感,像是在进行什么神圣的交接,年老的父亲正在把手里的权力一点一点地交到儿子的手里。

二月红紧抿着唇:“为什么?”

“陈皮那小子从来都不是家犬,性子乖戾得很,你不要告诉我你没有觉察到这一点,”老人说道,目光沉凝,“我现在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这红家,毕竟迟早是要留给你的。”

二月红道:“他若是成器,我便尽我所能栽培他;若非,也不过是多养一个闲人罢了。”

老班主慢慢地坐直身子:“你知道我的意思,不要装糊涂!若是陈皮有朝一日心野了,不愿在你手下当个可有可无的棋子,想要你屁股下的这个位置,你当如何?”

“他从来也不是您口中的‘可有可无的棋子’。”

“回答我的问题。”

场间僵持沉默之时,有人从堂外大步走进来,二话不说地跪在了老班主的面前,重重地一叩首,也不知是在门外听到了多少:“我陈皮发誓,今生若对师父有二心,就天打五雷——”

二月红没有让他把话说完,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垂着眼睛不去看动也未动的父亲:“回父亲的话,他若喜欢,便让他拿去。”

陈皮一愣,突然想起当年师父抱自己回红府时,在路上说过的话。

“随我回红府之后,除却恶事,你只需万事从心。”

说不得师父才是那个真正万事从心的人,少年意气,比那个看着显嫩实际上心态沧桑的吴老狗要好不知道哪里去了。

老班主却明显是气得不轻,或许他更想要的,是一个成熟可靠的家主,而非一个万事从心的儿子。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未说出口,就被进来的李伯给打断了。

这位当了红府几十年管家的老人低声说道:“老爷,张大佛爷和齐家八爷来了。”

这两人来自然是找二月红的,不想在外人面前丢了脸面,老班主到底是没有说什么,只吩咐道:“将二位请进来吧,万不可怠慢了客人。”复又转向在场的两个小辈,“你们俩好生接待佛爷和八爷——”最后一句是单说给二月红听的,“这红家迟早都是你的,现在同他们二位打好关系,对你将来有好处。”

二月红不知在想什么,沉默了半刻才应了一声,目送着老班主离开。

待老班主不见了踪影,二月红长长地叹了口气,精致的眉眼笼上一层阴翳。陈皮并不作声,只站在师父的身侧,沉默地搀扶着对方,眼底的狠戾被尽数掩去。

“叹什么气啊,”八爷从门外走进来,镜片后面的眼睛弯成一条缝,“再叹气就老得快啦。”

张启山紧随其后走进屋来,老友相见自是欢喜,但他也只是微微地柔和了面部表情,依旧是那副冷冰冰难以接近的模样:“他总喜欢胡说八道,不必放在心上。”

他是那种直来直去的脾气,当下点明了来意:“你身上的伤尚未痊愈,我们此行前来,便是给你送药的。”

“陈皮,替我为二位布些吃食,再沏壶好茶来,”二月红道,“二位请坐。”

那两人与他早早相熟,都清楚二月红这样认真严谨一丝不苟的性格,也不在意他有些疏离的态度,齐铁嘴只小声念叨了一句“老学究”,当即扯着打算回礼的张启山入座,半点废话也没有。

陈皮速度也快,手脚麻利地很快把东西都备好,站在二月红身边候着。

“站着干什么,坐。”二月红冲着他淡然道。

陈皮乖乖巧巧地坐了下来,敏锐地觉察到张启山看了他一眼。

是极轻极快的一眼,却带着令人不舒服的审视意味,像是打量或评估一件货物,不带任何的主观感情。陈皮并未躲闪回避,直直地回望了过去,也是不夹带善意的目光,专注而且危险,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极北荒原上的孤狼。

张启山却没再看他,似乎在很认真地听另外两人聊天。

齐铁嘴是个会讲也能讲的,又素来极喜欢听二月红唱戏,在私下里同张启山夸过二月红无数遍,此刻带着话茬聊得正开心,完全没有意识到陈皮与张启山之间的暗流涌动:“你看看,这药,全长沙也找不到第二份啊,是解老九从沪市带回来的呢。啊对了,这不是他表妹来他家做客嘛,招待客人抽不开身,要不他就同我们俩一起来看你了,可惜啊可惜。”

这话把二月红给逗乐了:“有什么可惜的,在长沙城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来回走动也方便,不如我们约个时间,改日去解府拜访一番。”

“恩,”齐铁嘴应了一声,“总听老九说他表妹模样标致,是个秀丽温婉的美人,我们去解府,能见这位表小姐一面也是幸事一件嘛,我还没找媳妇呢——你说呢佛爷?”

张启山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半晌颔首道:“好。”

二月红抿着唇笑看齐铁嘴与张启山,似是随意地拍了拍陈皮的脑袋,分明是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只是看破不说破。陈皮小心地看了师父一眼,在对方温和包容的目光里垂眸敛目,乖巧坐好,轻声道:“师父我不敢了。”

二月红细白的手指下移,点了点他的脑门:“下次注意。”

陈皮于是也笑起来。他到底是年纪尚小,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像是棵葱郁茁壮的小树苗,哪怕平日里有些阴郁不讨喜,但是一笑起来依旧美好得像是初春将化未化的薄雪,带着独特的少年感,眉眼之间全是干净纯粹。

齐铁嘴觉察到,二月红和陈皮之间似乎有着一种奇妙的气场,十分融洽十分亲密,两人只要在同一个地点,哪怕不动不语,都自成一个小世界,容不下其他人。

莫名有点郁闷的八爷默默把脸转向身边的佛爷,幽怨道:“佛爷你说,我怎么就没能跟二爷一起长大呢?我怎么就没能早一点认识二爷呢?”

张启山不明白小迷弟齐铁嘴此刻复杂的心情,他一动不动地看向二月红,目光沉凝:“小二爷,此行前来多有叨扰,张某便在此告辞,希望您保重身体好好养伤。”

齐铁嘴莫名其妙地看向张启山,不理解张启山说话怎么就文绉绉地客套起来了。

“还有便是,”张启山继续道,“下一次可不要再擅自探穴了,坏了祖宗的规矩、容易遇到危险不说,对于本该接受试炼的人也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陈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他站起身来低着头,一言不发。

二月红直视着张启山的眼睛,那双形状好看的杏眼里暗流涌动。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听得出其中情绪的波动:“烦佛爷关心,二月红身上尚有伤未痊愈,就恕我不远送了。”

齐铁嘴玲珑剔透的,当下心里清楚,起身来到二月红身前作了个揖,“小二爷您也别生气,佛爷他这个脾气您也不是不知道,他也是——”齐铁嘴瞟了一眼一边的陈皮,“也是为了您好,怕您遇人不淑——”

“八爷不必多言,”二月红依旧没有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连眼皮都没有翕动一下,“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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