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波斯卡的糖

【老九门 陈皮X二月红】有美人兮(三)

昔年齐铁嘴被父亲领着初次拜访红府时,大人们要谈论事情,不好让小孩子旁听,便被允许随意在红府中转转。

红府的佣人一向很少,未被引导也未被阻拦,齐铁嘴在红府瞎转悠了半天也不见个人影,却在路过花园的时候听到了很是动听的歌声。他当时正是对什么事情都很好奇的年纪,又实在是无聊至极,便大着胆子寻声而去,一直走到了花园角落的假山处才见着了那个咿咿呀呀唱着花鼓戏的身影。

唱戏的那人背对着齐铁嘴,身形纤细却高挑,穿着一身红色的衣服,长长的黑发束在脑后,声音清清泠泠,像是泉水敲击山石,透亮婉转,与齐铁嘴以往听过的都不大相同。

齐铁嘴忍不住上前半步,踢开了一颗小石子。

唱戏的声音戛然而止,唱戏的人转过身来,冷喝一声:“谁?”

齐铁嘴在一瞬间看清了对方的脸,顶多十来岁的年纪,似乎要比齐铁嘴大上个两三岁,模样精致像个玉雕出来的娃娃,是个十成十的美人胚子;雪肤红唇柳眉星眼,那人虽然脸上带着冷意,却仍令人忍不住心生喜爱之情。

见到了从阴影处走出来的齐铁嘴,那孩子似乎愣了两秒,眉目终于柔和下来:“你是齐叔叔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齐铁嘴看着这张漂亮的美人脸,莫名有些紧张:“姐……姐姐,我叫齐恒。”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是个好名字,”漂亮的孩子笑着摸了摸齐铁嘴的脑袋,“只是,该叫我哥哥才对啊。”

… …

齐铁嘴从往事中回过神来,一拍大腿:“这么说来,我很早就认识二爷了啊,比陈皮那小子要早多了啊!”

学徒小六不忍心去看八爷那眉飞色舞的蠢样子,权当没有听见他的话,认真地扫去罗盘背面的浮灰,偶尔抬眼看向门外好及时招待客人。这看着看着,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我真怀疑您这嘴是不是开过光,爷,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二爷来找我了?”齐铁嘴很是兴奋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那倒不是,”小六压低声音,“… …是陈皮。”

齐铁嘴默默地坐回去,屁股刚刚挨到椅子,陈皮就迈进了大门。

他来势汹汹,眼神偏执而阴郁,脸上的表情很是吓人,也不看迎上来的小六,径自走到了齐铁嘴的面前,直勾勾地看了对方半晌,终于道:“见过齐八爷。”

八爷坐在椅子上,神态自若,哪里有方才跳脱不正经的样子。他从镜片的上方看向陈皮,面无表情:“怎么?来砸我齐某人场子的?”

语气冷淡,态度实在是说不上好。

陈皮像是没有意识到齐铁嘴不善的语气,顿了顿,沉声道:“八爷,我此次冒昧来访,是希望能从您这里了解一些事情——我师父二月红,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齐铁嘴定定地看他半晌,突然眯起眼睛轻笑一声:“原来你不知道啊,是了,倒也是二爷的脾气,总是做的比说的多。”

“一个月前,二爷知道你要接受家族试炼独自下斗,担心你年纪小,怕你在斗里出了什么岔子,便谁也没告诉,先行孤身下了斗为你探清那个早已选定的墓穴。这事儿后来不知怎么被老班主知道了,勃然大怒,罚二爷跪了半个月的祠堂还用家法处罚了二爷,仔细算来,这二爷带着伤跪完了半月的祠堂被放出来那日,正好是你从斗里回来的那一天。”

“那天我从斗里回来,以往总会在门口等我的师父,”陈皮抿紧了嘴唇,“没有出现。”

“是了,”齐铁嘴道,“当时二爷大概连站立都很成问题吧,又怎么去接你呢?”

“二爷他总是待你极好的,那些喁喁细语百般迁就总不会有假,”齐铁嘴看到陈皮握得死紧的拳头,心下一软,喟叹一声,“希望你好生回报二爷,不要动不该动的念头。”

说这样的话或许有些过分了,但是能提点一句,让陈皮记得二月红的好,总归是好意一片。

“您不必担心的八爷,”陈皮已经敛去了周身阴郁可怖的气息,垂着眼睛轻声道,“我这样喜欢师父,总希望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归师父所有,自然不会对师父起二心。”

“我先告辞了,八爷。”陈皮也不待齐铁嘴说什么,像来时一样,转身就走了。

齐铁嘴在他身后咬牙切齿:“这个没礼貌的混小子,在他师父面前倒是装的人模人样的嘿!”半天又问一边正在清扫的小六:“小六,你说这陈皮,到底对二爷是个怎么样的态度,该不该留他在二爷身边呢?”

小六头也不抬,回答道:“您就别跟着瞎操心啦,二爷那是什么样的人物,看人有时候比九爷还要准的,若是陈皮真有二心,二爷还能这么掏心窝子的对他好?又不是傻的。”

“感情这事儿啊,讲究一个相互作用,你待我好,我便自然待你好,陈皮不是个没有心的,二爷待他万般好处,我看呀,那都记在心上呢。”小六说得起劲儿,干脆扶着墙站着,地也不扫了,滔滔不绝地讲起了感情。

齐八爷团了个纸团丢他:“年纪不大,懂得倒是不少,这么了解感情也不见你带回来个姑娘给我看看,赶紧干活!”

这边两人闹着,那边陈皮正在往红府赶。

没有下雪,天空却很阴暗,空气中寒意凛然,像是能呵气成冰。

陈皮快步穿过一条条街巷,低着头,在灰色的屋檐下像是一只灰色的燕子掠过,轻快且不留痕迹。

他突然想到,今天的天气很像当年二月红把他从街上抱回来的那个早晨。

那时他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小乞丐,随着流民一起进到长沙城,年纪小而且体弱,面黄肌瘦头发枯黄,浑身上下仅靠一件脏兮兮的破棉袄御寒,尽管那件棉袄破旧得满是补丁。陈皮的年纪实在是太小了,抢不过那些正值壮年的乞丐,被打了一顿之后扔到一个人烟稀少的小巷口,任由他自生自灭。

天气那么冷,年幼的陈皮将自己蜷缩起来,又痛又饿,靠在巷口的灰墙上,偶尔来往路过的人谁也不看他一眼,有的脾气暴躁的人嫌他挡了路还要踢他几脚出气。

那时候,陈皮想,怎么人可以冷漠到这种地步呢?

他闭了眼睛,安静的等待死亡,像是任何一个不被重视的生命,比如在无人的冬夜被冻死的野猫,又或是在僻远的荒野孤单死去的孤狼。

二月红是这时出现的,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斗篷自远处而来,十六七岁的年纪,还未剪去长发,高挑纤细,五官秀美妍丽如同少女。他在陈皮面前停了下来,眼神中有几分不易被人觉察的怜惜。

“可怜的孩子,”他轻叹道,陈皮听着,觉得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愿不愿意跟我回家呢?”

他伸出那双天生就不该沾染污秽的手,一点也不嫌脏的抱起陈皮,动作温柔无比。

二月红大抵以为陈皮当时没有意识,一路上对他碎碎念念地说了很多,带回家后又请了大夫来医治陈皮,更是全程守在床边悉心照料寸步不离。他把少年人所有的耐心尽数给了陈皮,哪怕后来年纪渐长,见惯了世态炎凉少了正义感和同情心,待陈皮却总是不同,十几年如一日的温柔妥帖。

能遇上师父,说不得是几世修来的福气,陈皮总是这么想。

所以在后来经好友吴老狗提点,想明白了自己对师父那不可告人的心思,陈皮并不是没有惶惑过迷茫过,但他到底做的是倒斗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行当,很快就看开了。

纵使有违伦常,人生苦短,喜欢的就该抓在手里,谁也不让。

他停下脚步,面前是红府挑高的飞檐和朱红的大门。

他停了半刻,才走上前推开大门,面部表情调整为最温和的暖意,对那个站在花廊里的漂亮青年温柔浅笑:“师父,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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